胡蘿蔔 隊長              韓老哥精彩好文(二)

 

民國66年九月那天晨起, 再二小時後,就要離開恆春大隊,到台南隆田的中隊,去任我的新職 - 直屬二中隊輔導長。昨日,已把所有東西都塞入在鳳山買的黃埔大包。這是在陸官(黃埔軍校)所在地鳳山買的,所以是真實的黃埔帆布包,有繡個人名牌的,差不多有90公分長。我漱洗完後,把毛巾等物件塞入大包,等著6點半的早點名。集合後,升旗,大隊長講話,一開頭就聽他指著我人講,起先以為他要給我最後一頓排頭吃。但聽了一下,卻是讚美我,說我最後一分鐘,還堅守著崗位,參加早點名。這倒弄得我無所是從,沒想到,我今早有特權可以不參加早點名。朝會後解散,走回辦公室,在背後,似乎也可聽到士官們對我的評論。吃完早飯,大隊長親口對吉甫車駕駛龍士官説:等一下,載政戰官去公路局車站坐車。哇!我這是很風光體面的離開大隊。

 

同行的還有台南四大隊葉醫官,他是來暫補前任25期已退伍預醫官職位,剛好今日滿期,要回台南。他跟我同是預官26期一梯,我們也同在衛武營,但不同連,受入伍訓練。當大家要到步校(與陸官相鄰)打野外時,會半武裝的從衛武營跑至步校,那是5公里的長征。步校的教練場很大,有名的714高地,讓人望之喪膽。預官步科、陸官學生、還有其他像我一樣的雜牌軍,只要在鳳山受訓,大概都會去步校。我曾數次在那看到陸官正期班(左大臂的臂章,或有一、二、三、四條槓)在那打野外。所以,說我是黃埔出身,也不為過。第一次跑時,大家不知有此戲碼,照每天慣例,滿肚灌飽豆漿,塞足饅頭。滿足口腹之慾,可在心裡上平衡這天要來的折磨。每天早餐後,走出餐廳,就聽到胃內豆漿撞擊聲,比交響樂還迷人。殺人犯處死前,不也飽餐一頓?隊伍往後大門前行,左手是板凳,右手拉著槍背帶、槍帶過肩的肩槍。出了大門,就聽到一聲跑步走。開跑後,肚內的饅頭豆漿,便在胃內有如打鼓一般作響,加上外頭步槍鋼盔的碰撞聲、水壼拍打屁股聲、跑步聲,還有班長們的催促聲,不是一慘字可以形容!有人跑沒多久已快不支,小班長們(他們大致比我們都年輕)有的已在肩上掛了二根步槍。最終,跑到步校,有人已開始嘔吐,連該作表率的少數班長,也彎腰在那咳嗽乾嘔。從此,我們都學乖了,每逢去步校打野外,吃完早飯,就可看到饅頭、稀飯、豆漿,大半沒人碰。在鳳山受訓有句順口溜:晒不完的太陽,刺不完的含羞草,踏不平的714。南台灣少有雨天,七八月更是艷陽高照,頂著鋼盔的頭,在大太陽下,常覺得昏昏然;還有帶刺的含羞草,每當練單兵攻擊時,班長喊臥倒,此時就往地上一趴,身體帶著衝力自含羞草上划過,手肘都會佈滿帶血刮痕;714是指海拔高度71·4公尺的高地,我們要從底部,連滾帶爬地爬到近頂端,最後要以班為單位,帶著殺喊聲衝到頂端。

 

葉醫官曾巡迴醫療各中隊之間,也去過直二中隊過。在汽車、火車上,醫官跟我說中隊長人好、又客氣。中隊部種了百多棵改良芒果,又養豬、雞、鴨,另外還種菜。這時,我的腦袋又開始畫畫:過年過節,大魚大肉又雞鴨;五、六月,甜滋滋的芒果塞滿肚;過年過節的生產奬金,口袋鼓鼓。但又想起,民61年上成功嶺受大專新生暑訓時,每個連四週都是緑草;65年入衞武營受訓時,連上旁邊有塊地,沒有綠草但種了稀稀疏疏的空心菜,週六還得派同學數人去整理菜圃。兩種截然不同景像,主要在於62年(1973)時中東戰爭,擁有全世界巳開發油田的阿拉伯人,要對以色列打贏第四次中東戰爭,實施石油禁運,報復西方對以色列的支持。全世界經濟因此大蕭條,台灣也受傷慘重,物價飛揚,連一元硬幣都缺。因物價上漲快速,製硬幣的金屬早已遠超過幣值,不肖商人就收集硬幣,熔化後當金屬賣。軍中伙食,也因物價上揚,副食金趕不上物價,伙食水準奇差。所以軍中上層發明了自種蔬菜,自養豬隻家禽,以補充副食之不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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軍中養豬種菜以改善官兵伙食一直都有,只是當年野戰部隊調動頻頻,通常只有駐地固定的單位才有機會等到收成(圖片來源:中國陸軍畫刊91期,民58年3月)。民國62年第一次石油危機時物價飛漲,國軍副食費根本無法支應,所以制定辦法以正式命令全面推動副食生產。

 

拿廚餘養豬,確有道理,而且在部隊中,早已行之有年。以一同開伙者為單位,養個一隻或數隻豬,等過年節時,宰了加菜用。但種菜,土地只夠種一窪?怎夠一百五六十號人的連吃?大家都拖拖拉拉,不願種。上層又有聰明人,想出評比這招,逼迫各單位自搞副食。得第一名的,主官管可記嘉獎;最差的單位,則記警告;不弄的,更是要記過當抗命處置。這時,為了不被處罰,大家都挖掉綠草,改種菜。我在大隊八月多,只知豬賣後做為加菜金,而那菜圃的菜,幾乎無人聞問,就稀稀落落長在菜園中,從來沒拔了炒來吃。真是上有政策,下有對策。聼醫官講完後,我就開始好奇了:所謂上有所好 下必甚焉。會不會有人搞生產只是為了記功嘉獎?

火車到了台南,跟下車的醫官道了再見,繼續我的行程。半個多小時後終於到達那拔林,走下火車,不見有屋舍的車站、不見站務員。基本上,車站是二座月臺,中間被雙對鐵軌隔開,往北看,離車站不遠是平交道;往南看,是座剛過的鐵路大橋(這時我不曾想到,未來九月,我會徒手在橋兩頭來回過往,去探視南岸班哨;而南下北上的火車,有時以近一公尺距離,自我身旁呼嘯而過;當腳跨過近30公分間隔的枕木,透視著下面落差20公尺的溪岸、植被、溪水,不信吃飽飯,無事做的人,會這般做。)東面有個看起來像營房的幾棟建築,月臺與營房中間,是片空地,一半是雜草叢生,另一半是整理過的菜圃,好幾窪菜地己被整好,有的已有綠色植被,有的只見黃土,還沒種啥;往西看,跨過鐡軌,只有一座較老舊營房,可見數個穿制服的人在那走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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台鐵曾文溪橋,直二中隊的隊部在橋的北端,南端也有一個班哨,官兵就直接踏著橋上枕木往來。(圖片來源:https://m.xuite.net/blog/sandra.jiankr/lucky/52806103)

 

兩座營房,是要往東還是往西?葉醫生竟忘了講,這可為難了!人是現實的,我也不例外,最後決定去較大、不老舊、且方便不用跨軌的東側營房(隔了一天後,才知西側營房,是班哨,專守鐵橋)。下了月臺,穿過菜園,繞過那棟與鐵軌平行的房子,走至中間。到現在為止,還沒人把我擋下,很是奇怪。沒多久,看到一個士官,我把他攔下,直接跟他講我是新到輔導長。他頓了一頓,跟我説:到被繞過房內等等,他去找隊長。沒多久,來了一位不高但嗓門很大的少校,他説他是毛隊長。我一聽後,馬上立正敬了禮。他轉身對剛見那人道:去政戰室跟他們講輔導長來了。

 

不久,來了三個士官。隊長跟我介紹:這是陳士官長,搞黨務;這是陳金龍,因上個政戰士退伍,新的未來,所以由他暫代政戰業務;最後,是個中士。三人中,前二個是大陸生長的老士官長。後一個是跟我一樣,在台生、長、從軍;雖也是大專畢業,但我運氣好些,考上軍官,他則倒霉些,沒考上,只能當兵;但因是大專生,被挑出來當政戰士。我一看就知道,這是我的政戰士,以後我要他往東去西,只要合法,他都得做。就如同我在大隊時一般,大隊輔導長要如何,我就得如何。還好的是,我應變快,常趕在前頭出主意,也少有被指東指西的機會。

 

我馬上跟二老士官握手,打哈哈,他們也笑臉相迎。自話音中,我聽出陳士官長是個老廣;而陳金龍士官長是江浙人。隊長這時説:你跟他們講一講,講完後,到辦公室來,我跟你談談。我馬上説好,望著他離開。接下來,我轉向年輕黃中士,馬上笑著跟他握手。但很奇怪,他人很是冷淡,只有些微笑意。這時我想起在大隊時,每次碰到下屬中隊的政戰士,我跟他們都有說有笑,就如同班同學般,看不出生疏來。這政戰士,看到我似乎失去了什麼,有種失落感。我對他說:以後要請假,就跟我說,沒問題。我如此説是有原因:五月時,我哥哥出國讀書,我想自恆春回台北,給他送行,並看看他給我些什麼托福、GRE的資料,因我也準備要考。但那新到輔導長不准假,我想我已幫你做了許多事,有些還不是容易完成,只要求一天半時間,況且平常週休,我還是在那上班做事,今天不過是要求補假而已,而且是有事回台北,憑啥不准?最後,我堅持不退讓,他終於准了36小時。每次想到此事,我就冒火三丈,發誓以後我當輔導長,絕不如他那般無情。那中土聽了沒反應,奇怪欸,換成別人早就笑得闔不攏嘴,頻道謝不已。到現在為止,我已賠了一個敬禮,但還沒收進一個,好像這輔導長已當得賠本,連那些我的人,也不給我面子。我跟他們說,我要去見隊長,再跟他們聊。

 

背著黃埔大包,走進辦公廳舍。隊長見我進來,就引著我到我的臥室兼辦公室。我把大包放在辦公桌旁後,就跟著他走回接客室。待他坐下後,我也坐了下來。兩人互相對望幾秒後,他開始問我不少問題:如家在那、以前幹什麼、哪人(籍貫)、⋯⋯等等。我是一一作答,回答時也穿插一些幽默話語,讓氣氛輕鬆些,也順道打量他。他跟我講中隊任務是守護大型公、鐵路橋。他話一出,我就嚇一跳,原以為我是到海防中隊。到現為止,我對總隊部有些怨言,上級把我擺這放那都沒問題,但每次我都得自行發覺新環境的人事地物,他們從未有人給我作一個簡單職前介紹。兩人相談甚歡,我發現他講話時,原本對著我看,會突然間,眼珠子飃向他方,不再注視前方人;隊長則突然加一評語:你比分隊長活潑!

 

說到了分隊長,隊長就扯開嗓門:分隊長,陳分隊長,請你來一下。沒多久,一位掛一槓的少尉走進來。一看到他,我就可猜出,他是步科預官。隊長幫我們互相介紹後,說你們聊聊後就出去了。我倆一見就知對方個人背景,所以很快就笑著聊上。我跟他說我在衛武營入伍,常到步校打野外。他是在步校入伍,也在步校接受專科訓練,然後分到這中隊,家住附近,是台南師專畢業,以後要教書。我也跟他說自己讀師範學校,退伍後要去教中學。他問是否要到外看看?我答好。我們就出了門,有一搭沒一搭的講起來。沒多久,他講到隊長,説他喜歡搞生產,常花不少錢,搞這搞那,卻沒成果。自話語中,可以感覺分隊長有些許不滿,見我是輔導長,期許我能做些甚麼。

 

我在成功嶺時,連長跟輔導長沒啥爭過;到衞武營後,那20不到的輔導長剛升中尉,老是跟上尉連長爭吵,吵完後又漫駡政戰士。我因從太平山趕至鳳山,晚了兩天報到,就被他盯上,吃了三個月的苦。那時發誓,掛槓後,見到他就在他臉上打兩拳洩憤。因此,對這20不到,鬚毛未長全(營長的公開話)的輔導長,很是不恥,將他列入「三人行 必有我師」中的悪人。下大隊後,我碰過前後兩任輔導長,一是正期,另一是專修班。照理説,兩人是有極端不同背景,但我從未見過他們跟主官有任何枱面上磨擦。兩人行事於大衆前,都非常低調。唯一一次,第一任輔導長跟大隊長有過爭執:大隊長要挪用別處經費(不合審計法規),當過年獎金發給全大隊,但招至輔導長全力杯葛。兩人的爭執,迫得總隊主任在除夕前一天南下,調節雙方關係,最後以兩人一前一後調職收場。我是將兩長官列入「三人行 必有我師」中的善人。我本想對分隊長講,我只是隊長的幕僚,與隊中他人不同的是,在主官違法行事時,才是我出頭之時。隊長要投資這投資那,只要不動公款或轉入自己口袋,也沒人反對,我是不講話的。話尚未出口,就打消了告訴分隊長心意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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台鐵拔林站,直二中隊的隊部在月台東側,月台兩邊至今仍有當年種下的芒果樹。(圖片來源:https://m.xuite.net/blog/sandra.jiankr/lucky/52806103)

 

第二天,我就在隊部四週巡視:昨日我未走大門入隊,大門離馬路近200公尺,之間種滿改良芒果逾百棵;猪圈內有四、五條成豬;有圍網的一片地,內養雞、紅頭鴨。光看這幾樣,還以為這是農家。更別提鐡軌與營房間的菜地。光憑這些,中隊一定每年得生產評比第一名,每年隊中官長可是嘉獎不斷。一週後,聽到隊長大嗓門:分隊長,分隊長。分隊長來後,隊長說:你去找盤商,把豬賣了。幾天後,聽到豬的悲慘嘶叫聲。我跑出辦公室,只見中庭停了一部小貨車,隊中的豬都被上綁,分別在那上秤。沒多久,貨車載著豬揚長而去。又沒幾天,毛隊長的大嗓門又開了:分隊長,分隊長。分隊長來後,隊長說:沒有大豬了,去買幾隻小豬來養。這時我對著分隊長插話:你去買時,跟我講,我也去看一看。今天,我終於瞧出分隊長的不滿:本是國家花了許多錢,培養出的步科排長;在步校714高地攻山頭不下幾十回;原本是要帶四個班長外加兵,近50人的隊伍,現在只剩中隊部的一個警衛班,而且還是在隊長的眼皮底下過日子;今日,竟淪落成豬販,幹起買豬賣豬的事!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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直二中隊位於麻善大橋的班哨也種了許多當地特產芒果。圖右的華雲峰士官長是本文作者韓老哥當年的部屬與好友。(圖片來源:警備通訊251期,民68年5月)

 

數天後,分隊長站在我辦公室前,説到:等一下就去買豬仔。我趕緊把公文收了一收,跟隨他而走。豬仔場不遠,與隊部隔著鐵軌斜望。到那後,看到不少大豬小豬,主人指著一窩七隻小仔説,就是他們。他還指著一隻瘸腳的小仔,要免費送我們,並提到這小仔是生下時,被母豬壓壞腳。等仔豬進了豬圈,我每天就多了件事 - 跟他們報到請安。有時,和他們玩一下遊戲,假裝衝入豬圈,他們嚇得在圈內跑。此時,我也發覺,他們都很愛乾淨。豬圈水泥地,有些傾斜,較低處,開了個洞口,外頭連著糞坑。小豬大小便都在洞附近,養豬的牛士官,每日拿水管沖洗地板,將糞便沖至外頭糞坑。有專門種菜的士官,就自糞坑挑出水肥,澆在菜圃上。我每日看它們時,它們都會停止吃食,數對眼睛朝著我看。似乎看著我這營養不良瘦高的人,只剩皮包骨,很可憐。我則每日必玩驚嚇遊戲,假裝朝前一衝,讓它們跑跳起來。

 

在中隊的日子,逐漸展開,除了探望班哨外,我都在隊部。現在我不再寫公文呈予人批。反而是政戰士寫公文呈於我批。我一般看看差不多就會寫上“如擬”、“可”、“發”這三字,再簽自己的名。輔導長的日子,比政戰官要容易得多。再就是去菜圃轉轉,或跟我的豬兄弟玩玩,它們看見我時,不再瞪著瞧,只瞟我一眼後,就繼續在豬圈找吃食。偶而嚇它們,讓它們跳一下。雙十節國慶來了,沒加菜;十月25日,台灣光復節,沒加菜;十月三十一,蔣公生日,沒加菜;十一月十二日,國父誕辰紀念日,沒加菜;十二月二十五,行憲紀念日,沒加菜;67年一月一日,元旦,沒發奬金也沒加菜;農曆除夕,加菜但沒獎金。

有時,和毛隊長單獨相處,他會傳授搞生產祕訣:你要時刻盯著他們,不然,沒人會好好幹活。甚至有一天,他跟我説到,養蚯蚓能賺很多錢。此時,從報紙社會新聞版,可看到不少養蚯蚓事:說到蚯蚓可以消化廚餘;蚯蚓富含蛋白質,人吃了很營養⋯等等。我看了頭都昏了,小時跟著犂田的牛走,可以撿到不少泥鰍回家,當加菜用。吃蚯蚓,恐怖。

 

這天,毛隊長突然對我說到,要去看別人在台南養蚯蚓,希望我一道去。我説好,披了件外套,就跟他走出隊部,上了月台,等南下的火車。在火車上,他又跟我講蚯蚓事,可賺錢,外帶如何讓大家努力生產。車到台南,跟他在市區裡轉了轉,到達一戶民宅。說明來意後,主人引著我們去看蚯蚓,只見一箱箱的塑膠盒,裡頭都裝滿泥土,有的上頭還有破爛的葉子,大概是蚯蚓的食物。主人此時將主題引到如何開始養蚯蚓:先跟他訂購有土有少量蚯蚓的盒子;帶回住處開始養殖,若有需要,他願意到府服務,給予養殖指導。但最後,並未指出如何銷售。到此,我已不願再聽下去,打定主意,只要隊長回隊部提議養殖,我是會提出異議,拒絕簽字同意。沒多久,我兩就走出民房,此時正是午餐時間。隊長提議到清真館吃餃子,我點頭答好,他就帶著我找到餐館,他叫了兩人份的水餃。付錢時,我正愁如何分帳?只聽隊長說:我先付。他解了我的圍,我倒也樂得不出錢,想他大概用辦公費來出誤餐費。第二天,生產委員遞交一份開支,要我簽字核銷。大略看了一下,就是昨日隊長花的餐費。這老狐狸!至於養蚯蚓事,他從此不再提,這才真解了我的圍。不然,他與我就要有衝突,而且無解,只有總隊主任把二人中一人調走以後,事情才得解決。(註:最終在我退伍前三月,隊長幹了件違法事,經過協調後,我則不得已,將他送軍法。有關詳情,以後再寫一篇,詳敍事件經過及結果)。

 

有天,在辦公室坐久了,我就跑到菜圃看看。種菜士官正挑水澆菜。這士官是山東人,個子瘦小,但肩能扛二桶水,很是了得。突然,看到一窪菜圃上長了密密如草,葉卻是羽狀葉的植物。我自小雖在眷村長大,但家在村邊,旁邊則是尚未開闢的民生東路,農夫在上種水稻,偶而休耕時,改種白菜、蘿蔔…等作物。我自家也種茄子、空心菜、豆⋯⋯等,在父親低薪的軍旅生涯中,補充副食。所以,一看就知是紅蘿蔔,但此時卻裝不知。我問士官種什麼,他操著山東音說:胡蘿蔔。我就問到:紅蘿蔔不是會長的粗粗的,種得那麼密,以後不是擠在一起,怎麼長得粗?士官一聽就說:這不是我種的,是隊長要我耙出一塊地,隊長在上撒了種子。我聽後只好搖搖頭走開,到豬舍去看我的小兄弟。它們這時已不再是小仔了,雖未成年,但也不小了,我來時,看了我一眼,就又繼續吃它們的,不再瞪著看我;要對它們假衝一下,它們也不動一下,只是嗯!嗯!一下,大概玩厭了,不好玩。再又去看看紅頭鴨跟芒果樹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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部隊中養豬對改善伙食很有幫助,吃不完的還可以賣錢,所以持續到民國80年左右才通令停養。(圖片來源:勝利之光月刊,民63年7月)

 

兩天後,我又去菜圃轉。這次把我給吓壞了,上回看到綠油油的紅蘿蔔地,竟然這一小塊禿,那一小塊禿,就像人頭上的癩痢頭,有一撮沒一撮,讓人看了寒毛直豎。正好那種菜士官也在旁。我指著地問怎回事?士官以山東腔說:那天輔導長講了種得太密,我跟隊長說輔導長講了,他就拔掉一些,也要我幫他拔。順著他指的方向一看,只見幾堆零零落落散丟一旁的紅蘿蔔,每根都細細的,連小孩的小指也比它較粗。看官你看,這士官多聰明,隊長要他幹啥就幹啥,旣使明知隊長胡搞,他就是不指明。等到我講了話,還一付無辜的樣子,跟隊長說是我講的。他不當壞人,由我當小孩,指明國王沒穿衣。這真是無語問蒼天,只好把雙手一攤,搖著頭離開菜圃,朝著豬兄弟的臥房而去。進到豬圈,還未走近豬,就可看到他們一隻隻的瞪著我。一絲不祥的預兆閃過腦,待我走近一看,地上滿是帶泥的蘿蔔,不少稀稀的糞便。豬兄弟們還是瞪著我,意思是說:看看你怎麼把我們給整的?原來愛乾淨的豬,大小便都固定在一處,現因拉肚子,無法控制,竟到處大小便。我急著衝出豬圈,去找牛士官。見他正在餵雞鴨。我走到圍網旁,大聲問:老牛(隊部人都如此叫他),那些豬是怎回事,全都拉肚子?老牛,山東人,以山東音回説:隊長要我餵那些拔下的胡蘿蔔給豬吃。我聽後氣急敗壞的跟老牛說:把那蘿蔔扔了,不要再餵紅蘿蔔。老牛說:好!   多年之後,與農家出身的朋友談及此事,他們説豬食要煮過,才能餵豬。這時,才想起老牛一般餵的是廚餘跟飼料,那些都是煮過的。所以,豬吃了沒事。老牛知不知道,生的飼料,都得煮過,才能餵豬?還是,他裝儍,多一事不如少一事,豬養的再好,對他沒好處!隔天,再去豬圈探望我的兄弟,地上的紅蘿蔔已不見了,那豬看我一眼又各自吃豬食,地上也沒糞便,一切恢復正常。

在總隊當兵時,老兵大致分成兩類,一類是會讀書寫字的,他們都當文書士或連隊作業幕僚,更了不起的是懂算帳就搞營務補給;第二類則是會認幾個字,寫自己名字。第一類的人是不可一世的,他們只把能管他們的長官放在眼裡,其他無論何人,都看不在眼裡。在與毛隊長平時交往中,感覺他在大陸可能上到初中。後來台灣時,只是當小兵,但因能讀書寫字,便從兵轉成官。我來隊後,副隊長曾和隊長大吵一架,指控隊長瞧不起自己,就只因自己書讀得不多。毛隊長確是自以為,上自天文下至地理,無所不知。這次紅蘿蔔與豬的事件,可看出隊長的能耐,除了以官階壓人外,少有令人佩服的作為。不過,事發後,他沒跟我談過,我也只好不提,免得讓他感覺丟臉。我剛來時,他也擺出一副盛氣淩人樣。好在,我在大隊當了九月政戰官,常旁觀前後兩位大隊輔導長如何與所有人打交道,如何自處於較高階主官之下,能堅守自己立場。畢竟,政戰這科,雖也是主官的幕僚,但也有它的獨立性。幕僚和獨立,能拿揑的好,就不會做出格的事,也不會被人牽著走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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